妹妹从小就是家里的天才,可那年腊月,她选择带着画笔离开了家!
妹妹曾是爸妈的全部希望,直到那个意外的六月,我在江城的街头遇见了命运1979年,我降生那会儿,接生婆说我妈怕是再难怀上了。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,我家的日子比塞进了沙子的馒头还难咽。五岁那年分家,一家三口被赶进了透风漏雨的老屋。那晚,我在月光下握紧小手许愿:老天爷,给爸妈生个弟弟吧!天听见了我的愿望,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——来的是个妹妹。谁都没想到,这个妹妹从小就成了爸妈的希望,而我,注定成了那个要被放弃的孩子。可命运啊,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。命运的分岔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,北方的天空像被揉皱的蓝布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我出生在河北保定下辖的清苑县,一个叫东王庄的小村子里。接生婆王婆子帮我接生时,我妈大出血,差点就没了命。"这丫头命太硬,差点要了她妈的命。"王婆子叹着气,一边收拾产褥一边絮叨,"你们啊,怕是很难再要上了。"东王庄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,一条土路贯穿南北,路边种着几棵老槐树。那时候,村里人大多靠着几亩薄田过活。爸爸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,每天骑着二八大杠来回四十里地。妈妈在生产队干活,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,忙到太阳落山。我小时候,奶奶最疼大伯一家。大伯有三个儿子,在村里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大伯母常说:"我家三个猛小子,以后都是顶梁柱。"每次说这话的时候,都要用眼角瞟我妈一眼。我妈总是低着头,默默扫地或者择菜,装作没听见。五岁那年的秋天,我站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。天气阴沉,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,像是要下雨。突然,院子里传来"咣当"一声,接着是大伯母的尖叫。"分家!今天必须分家!你们这一家子就知道占便宜!"我吓得一激灵,蹲在树下不敢动。堂屋里,大伯母抱着最小的堂弟,指着我爸鼻子骂:"你家就一个丫头片子,凭啥住大瓦房?我家仨儿子,连个像样的屋都没有!"奶奶坐在炕头上搓着干玉米棒子,眼睛都不抬一下:"老大家说得对,老二,你们搬去北院老屋住吧。""妈!"爸爸喊了一声,声音发颤,"盖新房子我家出了一大半钱呢!""你家出钱咋了?还不是要靠着你侄子养老?"大伯母冷笑,"一个丫头,早晚是别人家的,你还想占着茅坑不拉屎?"奶奶终于抬起头,眼神冷冷的:"老二,你要是不服气,现在就可以分出去单过。只不过,以后你们老了,可别指望你侄子伺候。"我爸站在那里,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那天晚上,我们搬进了北院的老屋。那是奶奶的婆婆当年住的地方,年久失修,墙上爬满了青苔。屋里阴冷潮湿,炕洞里点了半盒火柴都点不着火。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,在地上映出一个个惨白的光斑。妈妈抱着我,棉被又冷又硬。我听见爸爸在北屋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一夜,试图修补漏风的门窗。妈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,我却不敢出声。我蜷缩在妈妈怀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。要是能有个弟弟,奶奶和大伯母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对我们?五岁的我第一次失眠了,也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不公平。没想到,老天爷真的听见了我的心声。第二年春天,妈妈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。那段日子,全家人的心情都不一样了。妈妈开始贪酸,特别爱吃酸杏。爸爸每次从县里回来,都会给妈妈带一些零嘴。连奶奶的态度都软化了,时不时会给妈妈送个煮鸡蛋补身子。大伯母也不再处处刁难我妈,反而热络起来:"这回肯定是个小子,你看这肚子尖尖的。"她总是这样说。我也跟着期待起来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我都会摸摸妈妈的肚子,幻想着弟弟出生后,我要怎么保护他,教他认字,陪他玩耍。秋天到了,妈妈的预产期越来越近。奶奶破天荒地拎着一大块肥猪肉和二十个红皮鸡蛋进了我家的门。我站在门口,看见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。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我在学校放学回来的路上被雨浇了个透。跑进院子的时候,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"是个丫头!"王婆子的声音传出来。雨声中,我听见奶奶"啪"的一声把筷子摔在了地上。她拿着鸡蛋和肉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站在雨里,浑身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害怕。我知道,对我们一家来说,更难的日子还在后头。妹妹取名叫小玉,生下来就白净漂亮,大眼睛特别有神。可是,除了我,好像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。奶奶再也不来我们家了。大伯母又开始刁难我妈,说她一个月就下地干活,我妈才坐月子七天就得下地。妈妈瘦得像根竹竿,脸色发黄,可她不敢吭声。我看着妹妹,心里特别难受。她那么可爱,为什么就因为是个女孩,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?那个秋天特别冷,我和妹妹挤在一起睡,用体温互相取暖。夜里,我总是能听见爸妈在隔壁小声说话。"要不...再试试?"爸爸的声音里带着期望。"大夫说了,我这身子...怕是..."妈妈的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在所有人的失望中,妹妹慢慢长大。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,她竟然是个天才。三岁就能背唐诗,四岁就会写自己的名字,上了学更是了不得,她好像天生就会读书。班主任王老师经常来家里,说小玉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。这时候,奶奶和大伯母的态度又变了。命运的玩笑奶奶开始时常来我家,每次来都要盯着妹妹看半天,然后感叹:"这孩子,眼睛灵气,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"大伯母也改了称呼,不再叫"丫头片子",改口叫"小玉"了。她还总在村里人面前夸:"我们老孟家出了个小才女,三年级就得了县里作文比赛一等奖呢!"可我知道,她们的态度变了,但心思没变。奶奶来,是为了让爸爸出钱供大堂哥上职业高中;大伯母夸妹妹,是为了在村里人面前长脸。那时候,我已经上了初中。学校离家远,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起床,骑半个小时自行车才能到学校。我的成绩在班上中等偏上,可在家里,这成绩好像什么都不是。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妹妹的奖状,我那张六年级得的"三好学生"奖状被压在最底下,角都卷了。我不是没努力过。我每天比妹妹早起一个小时,晚睡一个小时。可就算这样,我的成绩还是比不上她。她看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,我要反复背诵十遍。1995年的冬天特别冷,北风呼啸着穿过村子,连说话都能看见白气。那天晚上,我正在厨房烧火做饭,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。"老二家这闺女,是块读书的料。"是我们村教语文的李老师的声音。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端着菜的手都有些发抖。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,我差点以为他说的是妹妹。"这孩子虽然不是最聪明的,但她特别能吃苦。我看她经常天不亮就在教室里背书,放学也总是最后一个走。"我眼眶一热,差点掉下眼泪。终于有人看见我的努力了。"是啊,"爸爸的声音里带着骄傲,"我家小玉从小就..."我的心一下子凉了。原来他们说的是妹妹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妹妹已经睡熟了,她今天刚得了数学竞赛的一等奖,手里还攥着那个漂亮的奖状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平静的睡脸上。我忽然发现,妹妹的眉头紧锁着,像是在做什么烦心的梦。我轻轻推了推她:"小玉,你怎么了?"她惊醒过来,眼睛里闪着泪光:"姐,我做噩梦了。""梦见什么了?""我梦见我考试考砸了,爸妈特别失望,奶奶骂我没出息...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我心里一紧。原来,妹妹也有压力。我把她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"别怕,有姐在呢。"她在我怀里抽泣:"姐,我好累。我觉得我就是个机器,每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能做。我...我好羡慕你。"我愣住了:"羡慕我什么?""羡慕你可以去地里干活,可以跟小红她们一起玩,可以...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。"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"我好想去放风筝,想去摘野果,可是爸妈说那些都是浪费时间。"我心里一阵酸楚。原来,我们都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。我以为她是幸运的那个,她却羡慕着我的自由。第二天,我偷偷去集市上买了一个风筝。那是用竹条和红纸糊的,上面画着一只金色的凤凰。周末,我趁爸妈下地干活,拉着妹妹去了村后的小山坡。春风正好,风筝一下子就飞了起来,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。妹妹开心地跳着,笑着,像个真正的小女孩。"菲姐!"她忽然喊我,"等我考上大学,我就去最远的地方!我要去看海,去看大山,去做所有我想做的事!"我看着她举着线轴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我和妹妹,都是被时代和环境推着走的可怜人。只是,我们谁都没想到,命运还给我们准备了更大的玩笑。那年夏天,村里通电视的人家多了起来。每天晚上,从那些人家的窗户里都能看见蓝幽幽的光。大伯家买了个14寸的黑白电视,顿时成了全村的焦点。每天晚上,村里人都搬着小板凳去他家看电视。大伯母得意极了,逢人就说:"我家三个儿子,以后肯定都有出息。你看电视上演的,现在都讲究知识分子。"我和妹妹也想去看,可妈妈不让。她说:"你们还是安心看书吧,那都是浪费时间的东西。"但妹妹还是偷偷去了。那天晚上,她看了一集香港电视剧,里面的女主角穿着漂亮的裙子,开着跑车,住在海边的大房子里。"姐,"她躺在炕上,眼睛亮晶晶的,"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那样?"我摸摸她的头:"当然能。你这么聪明,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,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行。"谁知道,这句话会成为她命运的转折点。命运的岔路口1996年的春天,我上初三了。那年的气温格外反常,三月就热得像夏天。教室里没有风扇,每个人都汗流浃背,手掌心在课本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印子。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骑着爸爸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,在朦胧的晨光中穿过麦田。油菜花开得正旺,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。那时候,我已经不再奢望能像妹妹那样优秀。我只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希望能考上一所体面的高中。每天晚上,我都在煤油灯下做习题,直到眼睛酸痛得睁不开。妹妹上了六年级,她的成绩依然出色。可是,我发现她变了。那天下午,我从学校回来,发现妹妹的书包扔在堂屋门口,人却不见了。我一路找到村后的小河边,看见她蹲在河岸边,手里握着一块石头,一下一下地往水里扔。"小玉,你怎么在这儿?"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她没回头,只是说:"姐,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读书?"这个问题把我问愣了。在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,读书似乎是唯一的出路。可是,我突然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读书。"因为爸妈希望我们..."我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她打断了。"就是因为爸妈希望。"她苦笑了一下,"姐,你知道吗?我今天又考了年级第一,李老师说我将来一定能考上北京或者上海的大学。可是..."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:"可是我不想去。我想学跳舞,想学画画,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为什么我非得按照他们规划的路走?"我第一次从妹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,心里既惊讶又担忧。"小玉,你这些想法,可别让爸妈知道。"她扔出最后一块石头,"砰"的一声,水花四溅。"我知道。所以我只敢跟你说。姐,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?"我搂住她的肩膀:"不是的。你只是...有自己的梦想。"那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妹妹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。我忽然明白了,在这个小山村里,我们都是被困住的蝴蝶,妹妹因为优秀而被困,我因为平庸而被困。但是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。就在那个春天,我遇见了改变我一生的人——我的初中物理老师,张老师。张老师是从江城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她放弃了城里的工作机会,选择来我们这个偏僻的乡村学校任教。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,只关注成绩好的学生。有一次,我在做物理题时遇到了困难,放学后偷偷留在教室里研究。张老师看见了,主动过来帮我。"菲,你知道吗?"她指着题目说,"物理不是靠死记硬背,而是要理解原理。你看这道题..."她耐心地给我讲解,用生活中的例子做比喻。忽然,我觉得那些晦涩的公式变得生动起来。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乐趣。从那以后,我常常留在学校向张老师请教问题。她告诉我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方法,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种。"菲,你不用和别人比。"她说,"你要做的,就是成为更好的自己。"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生根发芽。我开始改变学习方法,不再一味地死记硬背,而是试着去理解,去思考。慢慢地,我的成绩开始提高。父母却始终没有发现这个变化。在他们眼里,我永远比不上妹妹。每次开家长会,他们都只参加妹妹的,从来不去参加我的。我也不在意。我知道,我正在走自己的路。我开始明白,平凡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,普通并不意味着不能出彩。那年的中考,我考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好成绩。当李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宣布我考上了江城重点高中时,我看见张老师在台下偷偷擦眼泪。回家的路上,我骑着自行车,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。夕阳的余晖洒在田野上,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。我忽然觉得,未来充满了可能。可就在这时,一个更大的考验正在等着我们家。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发现院子里特别安静。推开门,看见妹妹坐在堂屋的角落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漫画书。爸妈坐在饭桌前,脸色铁青。"这是怎么了?"我小心翼翼地问。"你问问你妹妹!"爸爸一拍桌子,"她今天月考,数学只考了班上第三名!这种关键时候,她居然在看这些没用的东西!"我这才注意到,桌子上扔着一沓漫画书和几本言情小说。那是妹妹从同学那里借来的。"我...我就是想放松一下..."妹妹的声音很小。"放松?"妈妈尖声叫起来,"你知不知道,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!你要是考不好,让全村人怎么看我们!"我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忽然发现,妹妹其实比我更不自由。她要背负全家的期望,要满足所有人的要求,要做一个完美的乖乖女。那天晚上,妹妹在我们的小屋里哭了很久很久。我搂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们都是命运的囚徒,却困在不同的牢笼里。暴风雨前的宁静1996年的夏天,江城迎来了持续高温。我拿到了江城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,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,上面印着我的名字:孟菲。妹妹坐在我旁边,帮我整理行李。我的东西不多,两套旧校服,几本泛黄的教材,还有张老师送我的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。"姐,你说江城是什么样的?"妹妹一边叠衣服一边问。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,却又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惆怅。"听张老师说,那里有很高的楼,还有宽阔的马路。晚上的时候,路灯亮得像白天一样。"我努力回忆张老师的描述。爸妈商量了很久,最后决定让我去江城读书。不是因为他们突然重视我了,而是因为这样可以给妹妹探路。妈妈的原话是:"让菲先去看看,等小玉考上江城的重点高中,也好有个照应。"那天晚上,我和妹妹挤在一起睡。夜里有蝉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"姐,"妹妹突然叫我,"你看过《飘》吗?"我摇摇头。我知道那是一本外国名著,但我们这样的农村孩子,能接触到的书很有限。"我在李梅那里借到了。"她的声音带着兴奋,"书里的郝思嘉特别厉害,她说'明天又是新的一天'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放弃。姐,我也想像她那样。"我听出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:"小玉,你是不是...不想读书了?"她沉默了很久:"我不知道。有时候我觉得很累,好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,喘不过气。可我又不敢让爸妈失望..."我翻身面对着她:"那你想做什么?""我想学画画。你记得吗,上次我们去县城,路过那个画室,里面有好多画。我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久,觉得那些颜色特别美。"我的心揪了一下。在这个重视分数的年代,学画画无异于异想天开。更何况,我们家根本负担不起画画的费用。"姐,你说我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,爸妈会不会打死我?"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。我搂住她:"不会的。你这么聪明,一定能考好的。"可我心里清楚,这个安慰有多苍白。妹妹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小鸟,人人都说她幸福,却没人在意她是否快乐。开学那天,爸爸骑着摩托车送我去县城赶长途汽车。那是他专门找大伯借的,说是怕自行车太慢,耽误了报到。其实我知道,他是怕我这个"差生"给妹妹丢脸。妹妹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了个鸡蛋。那是她偷偷从邻居家的鸡窝里摸的,又省下自己的早饭钱买的油。"姐,你一定要写信给我。"她抱着我,在我耳边小声说,"我会想你的。"我点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十几年来,我第一次要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,离开这个和我同甘共苦的妹妹。车子启动的时候,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妹妹站在村口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中。那一刻,我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预感,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。到了江城,我才知道什么叫"井底之蛙"。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目不暇接:宽阔的马路,林立的高楼,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,还有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行人。我住在学校最偏僻的那栋宿舍楼里。室友们都是城里人,说话的腔调都和我不一样。她们的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,书包也都是名牌的。而我,只有两套洗得发白的校服,一个补了又补的帆布包。每天早上,我都是第一个起床的,我怕别人看见我泛黄的内衣和打了补丁的袜子。开学第一周,我就遇到了人生中第二个贵人——我的语文老师秦老师。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温柔,眼神锐利。那天下午,我值日打扫教室。其他同学都走了,只剩我一个人在擦黑板。秦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。"菲,我看了你的开学作文。"她走到我身边,"写得很好,有真情实感。"我有些惊讶。在这所重点高中,我的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徘徊,还从来没有老师这样夸过我。"你是从农村来的吧?"她问。我点点头,心里有些忐忑。在这里,"农村"好像是个带着歧视色彩的词。"我也是农村出来的。"她笑了,"所以我特别明白你的处境。菲,你要记住,出身不能决定终点。只要你肯努力,一样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。"那天晚上,我写了一封长信给妹妹,告诉她江城的见闻,告诉她我遇到的善意,告诉她我的希望和梦想。可是,命运再一次跟我们开了个玩笑。这封信,成了我和妹妹之间最后一封完整的通信。国庆节那天,我收到了妈妈托人捎来的信。信里说,妹妹的成绩开始下滑了。不仅数学退步到了班级第五,连一向拿手的语文也只考了85分。"你妹妹最近很不对劲,"妈妈的字歪歪扭扭的,"总是一个人发呆,作业也不认真写了。你是姐姐,得提醒提醒她。这样下去,可怎么考重点高中啊!"我拿着信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我太了解妹妹了,她不是不努力,而是累了。十二岁的孩子,承受着全家的期望,背负着所有人的梦想,这对她来说太沉重了。那个深夜,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,在昏暗的走廊灯下给妹妹写信:"小玉:姐姐知道你很累,知道你有自己的梦想。但是现在,我们都必须要坚持。等你考上高中,来到江城,一切都会不一样的。这里有很多可能性,你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。坚持住,就快了。姐姐"写完信,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。外面的月光很亮,照在水泥地面上,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。我多希望能立刻回到家,给妹妹一个拥抱,告诉她:没关系的,我懂你,我支持你。可是我不能。因为我也是个无力的人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在期望的重压下挣扎。我不知道,这封信最终有没有给妹妹带来一点安慰。因为很快,一个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临了。暴风雨来临腊月的江城下起了大雪,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校园的每个角落。期末考试刚结束,我的成绩有了明显的进步,尤其是语文和物理,都进入了班级前二十。那天下午,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,忽然有人来报信:"孟菲,你家里来电话了,在教务处!"我的心一沉。在那个年代,农村家里根本没有电话,能打到学校来,一定是出了大事。我跑到教务处,浑身的汗都冒出来了。拿起电话,听筒里传来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:"菲,你快回来!你妹妹...你妹妹不见了!"那一刻,我感觉天旋地转。"什么时候的事?"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"昨天晚上...她、她说要去同学家借笔记,可到现在都没回来。我们找遍了整个村子,问遍了所有同学,都说没见过她..."妈妈的声音哽咽着。我立刻请了假,坐最早的一班长途车回家。一路上,我的脑子里都是妹妹最近写给我的信。她说她很累,说她想学画画,说她受不了爸妈的压力...我早该想到的!我懊悔地捶打着座椅靠背,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回家看看她?回到家已经是深夜。院子里堆满了雪,屋里却闹哄哄的。村里人都来帮忙出主意,七嘴八舌地讨论妹妹可能去了哪里。"会不会是去了县城?""那么小的孩子,能去哪儿?""该不会是被人拐跑了吧?"大伯母站在一旁阴阳怪气:"我就说嘛,逼孩子太紧不是好事。这下可好,人都跑了。"我妈蹲在角落里,眼睛哭得肿得像桃子。爸爸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许多,他手里握着妹妹的一张试卷,上面是一个大大的"82"分。这在从前,简直是不可想象的。我冲进妹妹的房间,房间还是老样子,床上摆着她最爱的布娃娃,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。但是仔细一看,她的冬天最厚的那件棉袄不见了,书包也不在。翻开她的抽屉,我发现了一个秘密: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画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人物和风景。虽然画得不够专业,但能看出她花了很多心思。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:"姐姐,对不起。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。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,但我真的很累很累。我去追求我的梦想了,请不要担心我,我会好好的。等我有出息了,一定会回来看你们。"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妹妹啊,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?第二天一早,爸爸就去县城报了警。妈妈带着妹妹的照片,挨家挨户地问。我骑着自行车,在周边的村子里转悠,希望能找到妹妹的踪迹。大雪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我的手冻得失去了知觉,但我顾不上这些。我只想找到妹妹,告诉她:不管她选择什么,我都支持她。三天过去了,还是没有妹妹的消息。爸妈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奶奶坐在堂屋里,一边搓着玉米棒子一边叹气:"早知道就不该那么逼她,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多好..."警察来过几次,说是正在各个车站和收容站寻找。但是在那个年代,没有手机,没有互联网,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第四天的晚上,我在妹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被藏在床板下的笔记本。翻开一看,里面全是她的日记。"今天又考砸了,爸爸整整骂了我一个小时。他说我是家里的希望,不能让他们失望。可是我真的尽力了,真的已经很努力了...""昨天去李梅家,看见她在学跳舞。她说县城有个舞蹈班,只要三百块钱就能学一个月。我好羡慕,可是我不敢跟爸妈说...""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,飞得好高好高。在天上看地面,我们村子小得就像一粒芝麻。我真希望这不是梦..."看着这些文字,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原来妹妹一直都把这些苦闷藏在心里,原来她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。我们都以为她是天才,是别人家的孩子,却忘了她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。她也有自己的梦想,自己的向往,自己想要追求的人生。第五天的早上,县城派出所来了电话。说是在火车站发现了一个符合妹妹特征的女孩,让我们去认人。爸妈立刻赶了过去,但那不是妹妹。回来的路上,妈妈崩溃了:"都怪我,都怪我太死心眼,非要逼她..."爸爸沉默着,手里还攥着妹妹的那张试卷。那个"82"分刺眼得像一把刀,深深地扎在我们每个人心上。那天晚上,大雪终于停了。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,把大地照得惨白。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空发呆。突然,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:会不会...她去了江城?因为在她的日记本最后一页,画着一幅江城的素描。虽然画得不够准确,但能认出那是从我的信中描述的城市轮廓...寻找妹妹我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爸妈。第二天一早,我们就坐车去了江城。那是爸妈第一次去江城,他们被高楼大厦吓坏了,走路都是东倒西歪的。江城火车站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我们拿着妹妹的照片,一遍遍地询问售票员、保安、清洁工,可是没人记得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。"要不要去艺术街看看?"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地方。那是江城最有名的艺术街,街上有很多画室和艺术培训机构。在我给妹妹的信里,我详细描写过这条街。艺术街在江城的老城区,两边都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。街道不宽,但很热闹。路边摆着各种画架,年轻的画家们在那里写生,还有卖画材的小店。我们挨个画室问过去。爸妈虽然不认识路,但他们硬是凭着一股韧劲,跟着我走遍了整条街。天快黑的时候,我们走进了最后一家画室。这是一间很小的画室,门口挂着"江城青年艺术工作室"的牌子。推开门,一股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墙上挂满了素描和水彩画,有几个年轻人正在认真地画画。"请问..."我刚开口,就看见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。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,不是妹妹又是谁?"小玉!"妈妈一下子冲了过去,把妹妹紧紧搂在怀里。爸爸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妹妹瞪大了眼睛,显然没想到我们能找到这里。她的面前摆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,画的是我们村子后面的那片油菜花田。"你们..."她张了张嘴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画室的老师走过来,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:"你们就是小玉的家人吧?她这几天一直在这里画画,画得很认真。我看她年纪小,就让她在这里住下了。"原来,妹妹用她平时省下的零花钱买了张火车票,一个人来到江城。她按照我信里的描述,找到了艺术街。她身上的钱只够交一周的培训费,但她说什么都要学。"老师说我有天赋。"妹妹抽泣着说,"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自己是真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。"我看见爸爸的眼睛红了。他蹲下来,抱住妹妹:"对不起,是爸爸不好。爸爸不该给你那么大压力。"妈妈也哭了:"小玉,你想学画画,就学画画。妈妈不逼你了。"画室的老师给我们泡了茶,说了很多关于艺术教育的事。她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赋,关键是要找到适合的路。"你们看这幅画。"她指着妹妹画的油菜花田,"构图虽然还不够成熟,但是用色很大胆,而且充满感情。这说明她是真的热爱绘画。"那天晚上,我们在江城住了下来。挤在一间廉价旅馆的小房间里,全家人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心。妹妹说她不是不想读书,只是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,需要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。她说她可以两边兼顾,周末来画室学画,平时好好学习。"我知道我让你们担心了。"她低着头说,"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像个机器人一样活着。"爸爸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"爸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,就希望你们能过得比我们好。可是爸爸错了,原来过得好不一定要按照别人规定的路走。"妈妈擦着眼泪说:"你姐姐说得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只要你开心,做什么都行。"我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这场风波,反而让我们家更亲近了。我们终于学会了倾听彼此的心声,学会了尊重彼此的选择。第二天,我们带着妹妹回家。路上,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。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,她看起来是那么安详。回到家,奶奶和大伯母又开始说闲话,说我们家孩子太野,连学都不想读了。但这次,爸妈都没有理会她们。妹妹回到学校,认真地准备期末考试。周末,爸爸骑着摩托车送她去县城的画室学画。她的成绩虽然不再是第一,但她看起来比以前快乐多了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